老马的染缸

我当年初到美国，周围的很多同学常问的问题是：感受怎么样？美国怎么样？我呢，实在没觉得美国和中国有多大的差距 ：住在12平米的学生宿舍里，每天还要去学生餐厅或街角上的墨西哥风味的卷饼店。街上的车还没有中国豪华呢。波士顿既没有多少高 楼大厦，城市也没有多少富丽堂皇，哪儿都是冷冷清清的。除了高速公路稍宽点、多点，街上干净点，我还真没有觉得有多少culture shock（文化冲击）。但是有一件事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就是当我对别人说声“Thank you”（谢谢你），那儿的人大都回答“Sure”（好吧）。我就想呢：美国人挺逗的，别人说谢谢你，您也不会客气客气。这还是我更“文明”些，我总会说 “别客气，别客气”，“不用谢”。说成英文呢，常常是“No problem”（没问题）或“Never mind”（别在意）。这算是我到美国的第一个文化冲击吧。

当别人说谢谢你的时候，你回答说“好吧 ”，你就告诉了对方你听到了他的说的话，你也就有尊重他的言辞的意味。当正式的场合，用”You are welcome”(我乐于接受）回答谢谢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态度。

东方文化重整体。古人用“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来警示只顾局部无视整体、沉溺细节忽略大局的现象出现。在体育运动中，我从未见过任何一项运动像高尔夫那样，恰如其分地诠释着“又见树木又见森林”的重要性。

一场高尔夫比赛，一个优秀球员要挥杆击球几十次。“打好每一杆便能完成一场精彩的比赛。”道理就这么简单，但是事实却是，如此至简的大道却常常将球员拉入泥潭，不能自拔。1999年英国公开赛（赢得英国公开赛是全世界顶尖高尔夫选手的职业巅峰）的最后一轮，领先者法国人让-范德维德(Jean Van de Velde)便上演了一幕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大戏。

当让-范德维德来到比赛的卡洛斯蒂球场的最后一洞的发球台时，他已领先第二名三杆。在如此顶级的比赛中，最后一洞领先三杆，任何人要想超越绝无可能，即使一名水平尚可的业余球员来完成这最后一洞的比赛也不会失手。范德维德眼看将成为92年以来第一个赢得高尔夫最古老锦标赛的法国人。

最安全的打法是用铁杆开球。但让-范德维德不甘寂寞，用一号木开球，结果小球偏向右边，落到了长草中。此时他仍有有两个选择，一是冒险直攻果岭，二是保守地将球脱困救上球道，第三杆再用挖起杆稳当攻果岭，其成绩将是柏忌（超标准杆一杆），那么结果是他将以至少领先第二名两杆的优势获得英国公开赛的冠军。但是，如此“清晰”的“森林”法国人就是视而不见，他又一次选择了错误的策略：用二号铁杆直攻果岭。这一击，击出了高尔夫历史上最著名的闹剧。法国人的第二杆击中果岭旁看台的一个扶手，小球横穿果岭又进入深深的长草中。法国人决定将球直接击过横在前面的小溪，结果球入水。悲剧此刻变成了喜剧。让-范德维德在小溪另外一边的球道上走来走去，随后决定他或许可以直接从溪流中将球击出来。法国人脱掉鞋子和袜子，把蓝色的裤子挽到膝盖处，踏入了冰凉的溪水之中。法国人站在水里，观察良久，最后还是无奈地决定放弃在水中击球。让-范德维德不得不接受罚杆，抛球后的第五打球又进入了长草。最后法国人以三柏忌（超标准杆三杆）的成绩被拖入延长赛。悲惨的结局再一次降临，法国人让-范德维德最终与英国公开赛的冠军就这样擦肩而过。并且在接下来的13年内，让-范德维德未取得任何公开赛的冠军头衔。由此可见99年的悲剧对他职业生涯的巨大影响。

当时的媒体用“暴殄天物”来评价范德维德的表现：Van de Velde squandered the championship in excruciating fashion. （范德维德用备受折磨的方式将冠军挥霍。）

我们可以轻松地认为“打好每一杆”即可打好整个比赛，其实问题不那么简单。在没有见到“森林”的时候，“树木”有时会障碍了我们的视野。 在高尔夫比赛中，如果赋予每一杆太多的份量，这轻轻的一杆就足以将球员压垮。“森林”将不复存在。整体由全体局部组成，就像森林由一棵一棵的树木组成一样。一场比赛由每一次挥杆组成，但是要想打好每一杆似乎又不能太在乎这一杆，就像我们的注意力如果完全被一棵树吸引的话，我们就不易看到森林了。森林就是我们的大方向，是我们的大目标。

我们衡量一个人的高尔夫水平通用的“客观标准”是“差点”，即最近的十场比赛的平均成绩高于标准杆数的部分。在一段时间里决定我们高尔夫运动水平既不是你最好的发挥也不是最糟的表现，而是“差点”。该来的终归要来。不管一场球的某一个洞或某几个洞你发挥的多么出色，你的“差点”迟早会来。对一个球员来说，一次挥杆的结果是“树木”，差点是“森林”；对一场比赛而言，一洞的得失是“树木”，最终的成绩是“森林”。

古人拿“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说事，显而易见，是因为这恰恰反映了人们普遍存在的、共有的局限性。要超越这一局限性绝非易事，而高尔夫提供了绝好的体验机会。如果某一天，你心中豁然“看见了”高尔夫的“森林”，你将在瞬间迈进下一个更高的层次。高尔夫由１８洞组成，它既是由一杆一杆相继而来，我们又不能沉溺于此一杆彼一杆的“得失”中。

人们都说高尔夫如人生，我倒是觉得人生如高尔夫。

*本人为资深高尔夫球手。今年又通过中国高尔夫球协会的考试，获得中国职业高尔夫教练资格。

前几天回了一趟老家长沙探亲。每次回长沙，我必前往探望中学的语文老师。老师姓曾，名叫曾楚樵，今年88岁，毕业于解放前的湖南师范专科学校。老人一生坎坷，58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到了我就读的中学。78年被“解放”出来，重登讲台。老人后来亲口对我说，他把20年的等待和积攒全心身地投入到了学生们身上。我幸运地正好是那一批学生中的一员。我算是会写的，作业常被作为范文在各班宣读点评。记得有一次作文写得不太认真，课后被曾老师叫到教研室，老师一开口“马万里，你尽然写出了这样的作文”，就再也说不下去了，眼中竟留下两行眼泪。老师当年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平时从不说一句重话，那两行老泪赛过雷霆万钧的训诫，让我铭记终生。我考上大学后，老人作为长沙市民盟常委调到长沙市政协工作。老人膝下无儿无女，离休后便和老伴从长沙搬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湖南双峰县乡下。去年陪伴一生的老伴也已仙去，目前老人与侄女一家相邻而居，独自一人生活。老人精神矍铄，腰杆笔直；思维清晰，心境平和。老人告诉我，除了腿脚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全身器官从里到外无一病痛。老人别无其他爱好，一辈子烟不离手，奇怪的是到晚年竟连咳嗽都没有，其他心肺功能一律正常。以前每年探望老师，抱有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感恩之心。近年来自己也已人到中年，对生活、生命的感悟慢慢开始改变了心境。每次看望老师，我只觉得受益的是我自己。从老人对坎坷一生处之泰然的人生态度我似乎看到了老人长寿、健康的奥秘。于是近年来每次前往探访，都愿意听老人谈谈往日的坎坷，从他平淡的讲述中体味一位老者对生活的感悟。今年老人讲起了一件事，触动颇深。

 “63年我从湖南师专的教务长任上“分配”到了第23中学，与我前后脚分配来的还有我的学生冯。我们分在同一间教工宿舍。冯也是语文教师，初登讲台的他踌躇满志，记得他第一堂课的备课教案写了足足有三万字。但他前来征求我的意见时，我对他说，把你的教案放在一边，就把我作为你的第一个学生，你先给我讲一遍。结果我们师徒二人演练了好几遍，直到冯自己信心满满。当初我们一老一少师徒二人就这样互相帮助，开始了崭新的生活。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的某一天，我们这些有“历史问题”的知识分子被叫到某一中学集中学习，学习班上冯突然向我发起了大揭发，将我平日里的言论、我和他探讨的教学问题以及各种理想的流露全部有系统地加以总结，分门别类，上纲上线。当时，冯的揭发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将我推入了绝境。我从此20年再未登上讲台，被贬到学校农场劳动改造。

其实我是理解冯的。他的出身不好，父亲解放后被共产党镇压。他人聪明，一心想洗心革面，争取进步。当时的环境就是那样，一般人很难不被时代左右。所以，尽管他的“揭发”有许多不实之词，情感上也让我难以接受，但是那个时代这种事多了，我当时只有抱头鼠串、自顾不暇的份，对他也怨恨不起来。

三中全会后，我作为民盟常委调到市政协工作。离开23中的时候，首先教研组开欢送会。会上冯第一个发言，把我捧上了天。隔天学校全体教师又开欢送会，冯又第一个发言，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又把我夸上了天。其实，他夸我和当年他落井下石“揭发”我一样，都有很多不实之词，我听起来都不顺耳，烦得很。他当年读书的时候，我是他的老师，看着他长大成人。他是后生，年轻人谁能不犯错呢。我的遭遇呢，也不见得就是他的“揭发”而致，他不揭发，也许上面会动员其他人来揭发。但是，作为他个人而言，即使是他已有悔过之心，他并不需要长篇大论，在对我大吹大擂。其实他不需要在公众面前摆出任何姿态，他只要私底下，就我们两人，对我轻轻地说一声“对不起”，我们师徒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他也就算是长进了。可惜啊，三个字把他障住了。”老人淡淡地说：“他太好面子了。”

老人讲述往事的时候，我们一干同学都在坐。老人和其他人言及其他，我却思索着冯老师的故事。冯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大家都熟识。好面子的冯老师因为放不下面子，失去了和自己的老师沟通谅解的机会。更可惜的是，他错过了解开当年对恩师落井下石的负面铭印，恐怕要背负一生了。对于冯老师来说，人生的在此处的成功，仅距三个字之遥。